历史学家李天罡的2020年书单
李天罡,复旦大学哲学系教授。
陈乐民著: 《看的是欧洲,想的是中国》 ,北京,东方出版社,2020年,68元
陈乐民先生一直受到学者们的尊重,不是因为他担任过中国社会科学院欧洲研究所所长,而是因为他很早就对处于文化困境中的中国和世界有了基本的看法,并坚持领导学术界。他不断地学习和思考,他的观点和论点也越来越完善。最近收藏的《看的是欧洲,想的是中国》是陈枫主编的,向我们展示了陈先生几十年的思想轨迹。最早的演讲《历史与展望》,发表于1985年12月,提到了“中欧之交”的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19世纪中叶以前”。今天,这种观点似乎并不罕见,但它打破了仍然始于鸦片战争的现代叙事中的伟大戒律。陈先生的思想是系统的,有根据的。他熟悉17世纪的思想巨人利玛窦和徐光启。上海学界对徐光启的纪念有其渊源,但陈先生对李、徐在京事迹的关注是独特的。从目前保存的文稿来看,陈先生有文革时读徐光启的笔记,确实提前了。2003年,上海徐汇区修复徐光启墓地,重修墓前十字架。听到这个消息后,陈先生和子先生专程从北京赶来支援。我还记得凯文公寓咖啡厅的对话,两位老师鼓励我们。《文选》收录的《上海人徐光启》 《大写的徐光启》 《中西文化会通第一人》等文章,就是我们对“向许学习”产生依恋的证明。“学术思维,学术思维”是最难得的。陈老师和他的作品都是!
王水照著: 《钱钟书学术生涯》 ,北京,中华书局,2020年,58元
1978年调回上海之前,复旦大学中文系王水照先生在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古代文学部向钱钟书先生请教了18年。接下来的20年,王老师还是和钱老师谈过。“虽然没有老师和学生的名字,但是有老师和学生。”因此,听王老师讲钱成了复旦文史哲师生的荣幸。在钱先生一百一十岁生日之际,王先生的《钱锺书的学术生涯》出版了,书中留下了许多奇闻轶事。比如王老师讲钱老师炒作累了的故事,把王老师的隐信影印在书里,里面有云:“钱发多了,货币反而贬值”(扉页图三),就是典型的钱式幽默。由于某些原因,有些读者总是用“思想体系”来衡量钱先生的学术,这似乎是有所欠缺的。王老师说:“文学院的年轻同志中流传着这样一句话:何其芳同志的理论素养和钱先生的渊博学识=学术研究的最高目标。”(第22页)这当然是对钱先生的“误解”。王先生认为,钱先生虽以笔记、笔记、注释、文选等传统体裁写作,但他有自己的总体思路和思想。“统一的理论、概念、规律、规则,存在着一个相互“敞开”、确认成长、充满活力的体系。”(第12页)阅读钱的作品,甚至聆听他的幽默,都需要在“通感”下领悟完整的思想,才能品味到钱治学之美。不能认为那些杂糅教义、暴露矛盾观点的作品就有思想,但在事物中求理的钱先生却不够系统。
周绚隆著: 《易代:侯岐曾和他的亲友们》 ,北京,中华书局,2020年,38元
《易代:侯岐曾和他的亲友们》的标题让人想起一个老问题。明清易代之际,江南百姓为何不像钱钱乙所承诺的多尔衮那样逆来顺受,反而如此刚烈?惨不忍睹的“扬州十日”、“江阴围城”、“嘉定三屠”都发生在江南而不是其他地方?1644年,明社建立了现存的房屋,各地情况大不相同。李自成在陕西起义,张在四川屠戮,吴三桂在辽东叛逃,山东申请理发,只有江南士绅坚守。夏完淳、夏、侯通曾、侯、等一批嘉定、松江学者,都在家乡英勇就义。这本书的作者周是出版社的编辑。他在编辑《明清上海稀见文献五种》的时候,对侯启曾的日记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在深入研究的基础上,他用“微史学”的手法,对人物和时代进行了深入的描写,读起来很有意思。从《侯岐曾日记》等作品可以看出,江南士人带领当地民众反抗清朝,是因为大家都在维护自己的权利,维护自己的生活方式。我非常赞同作者在本书序言中的观点:“忠孝、贞节、仁义等精神上的东西,往往只是双方在特定的历史过程中,为了达到各自的目的而提倡和利用的概念。”
有鬼君著: 《见鬼》 ,北京,东方出版社,2020年,58元
俞樾《右台仙馆笔记序》中有一句话:“衰退不再丹铅,六十原无父学年;就像东坡年纪大了,无事可做,听人说鬼他也高兴。”据他说,当人过60岁时,阳气一天天减少,他们处于恍惚状态,他们会经常陷入鬼神的世界。据我所知,鬼王还在风华正茂的时候,但是“谈鬼”已经进行了近十年,这说明它和《右台仙堂》里颓废的余月有很大的不同。
有鬼君说:“我想做的,是将志怪小说中关于幽冥世界的不同元素分门别类地找出来,像作拼图游戏一样,拼出一幅那个世界的整体图景。”有鬼君看似继承了《搜神记》《子不语》《新齐谐》《聊斋志异》《阅微草堂笔记》等志怪小说文体,其实是把“幽冥世界”看作一个独立存在,有着一个鬼神本体论。作者“说鬼”是认真的,并不是像《论语》里无趣的孔子那样“敬鬼神”而“子不语”,是想弄明白中国人的地府幽魂是怎样系统而复杂地操弄着阳间的人生。《见鬼》全书是以札记体写成的,但每一条考订都很有意思。第271页有一条“入冥第一课:洗脑”,比喻很妙。有鬼君把阴阳之界上必要喝的“孟婆汤”比作洗脑膏,用以忘却前世因缘,以便在下一个世界成为了无牵挂的新人。人鬼之间,阳阴交替,原来如此?!
马国川著:《国家的歧路:日本帝国毁灭之谜》,中信出版集团,2020年,68元
自从傅斯年提出“上穷碧落下黄泉,动手动脚找材料”的实证史学主张之后,历史学家都是要在穷尽史料的基础之上,写出一部信史。然而,对于百年之内的历史,要穷尽档案、日记、回忆录、报刊、杂志中的记载,几乎就是missionimpossible。除了经济史、社会史等专门史需要尽可能搜集完整的数据之外,窃以为一般目的的通史,史家完全可以凭着自己的史德、史才、史识,对过于丰富的材料作出裁断,即用人物和事件的片段来表现一个大历史。继2018年出版《国家的启蒙:日本帝国崛起之源》之后,马国川又完成了下篇《国家的歧路:日本帝国的毁灭之谜》。作为著名财经记者,作者比一般文史学者更加洞悉政治与经济、社会和人事中的要害;作为关注二十世纪东亚国家崛起之命运的思想者,作者抓到的人物、事件和对话,既有宏观视野,又富细节魅力。比如,“珍珠港事件”爆发前,日本外交家吉田茂曾劝告外务大臣,说:“如果你无法制止日本向美国宣战,就应该辞职,以使内阁无法讨论,甚至连军方也得三思。”然而,战争爆发,吉田茂赋闲。战争一败涂地后,还是吉田茂出面收拾残局,出任首相,并写作了为1980年代中国所震惊的《激荡的百年史》——一部充满细节的大历史!
李天纲
